NFT、人工稀缺性与自由意志主义的数据政治

NFT 的悖论在于，它们把稀缺性引入了一个人人都可以免费获取物品的领域；正因如此，NFT 迫使我们重新思考财产的概念，重新思考在数字空间中拥有某物意味着什么：

通过订阅服务，我们拥有的是临时访问权，却从未真正拥有任何东西。在某种相当重要的意义上，我们或许会问：如果我们拥有某物，那会是什么？一部电影或音乐的原始母版？也许如此。但在现实中，我们能够说属于自己的，要么是临时访问权，要么是一次下载。这个下载很可能与现存的其他所有下载完全相同。换言之，我们拥有它，并不排除他人也拥有它。这就是为什么连“在网上拥有一件艺术品”这个想法本身都带有一丝荒诞意味。如果一首歌作为文件存在，那么它就能在无限多个数字空间中以完全相同的形式存在。但 NFT 提供了一种“解决方案”：人工稀缺性。它们在一个复制成本为零的世界里给予我们数字收藏品。90

NFT 令人感兴趣之处在于：将任何人都可以复制的数字资产拿来，并宣称对其拥有所有权。一个 NFT 几乎没有使用价值（也许它能给所有者带来某种社会声望）；支撑它的是其潜在的未来交换价值。它是一份有价格的复制品，是一种纯粹象征性所有权的物品，能够带来利润。这里关键的黑格尔式洞见（正如在比特币的情形中一样）在于，尽管比特币和 NFT 看似异常现象（仿佛是对货币和商品“正常”运作的一种病态偏离），二者实际上实现了商品和货币概念本身已经包含的一种潜能。

加密货币和 NFT 的拥护者愿意承认，比特币和 NFT 并非异常现象，而是以商品交换为基础的经济的逻辑后果，但他们没有看到，“自由意志主义”的加密货币必然会催生新的集中化控制形式。他们把这些新的支配形式斥为偶然的异常。彼得·蒂尔就是一个完美例子，在他看来，“人工智能是共产主义的，而加密货币是自由意志主义的”——为什么？因为有了人工智能，……你会有点像无论何时何地都被索伦之眼盯着……人们似乎谈论的主要人工智能应用，是利用大数据来某种程度上监控人们，比人们自己更了解他们自己……当你能对人们了解得足够多，以至于你比他们自己更了解他们时，你就能在某种程度上使共产主义运转起来，也许不那么像一种经济理论，而至少像一种政治理论。所以这绝对是一种列宁主义的东西。而且，它在字面上就是共产主义的，因为中国热爱人工智能。91 这听起来显而易见且令人信服。

然而，正如汤姆·邓恩恰当地指出的，蒂尔在这里的重大批评似乎是针对数据和监控的威权使用。好吧，很好，我同意，这是一个正当的担忧。我不知道这和一个革命先锋党建立过渡国家以实现一个无阶级、无领袖的社会有什么关系，不过，嗯，当然。中国在技术上确实称自己为政府。所以我想我明白他在说什么了。但为了说清楚：这就是那个帮助创办 Palantir 的人。就是那家大数据分析公司，ICE 真的雇用它来组织其威权策略。也就是同一个彼得·蒂尔，他还创办了 Anduril 监控公司，并用自己的数十亿美元毁掉了一家成功的新闻机构，只因为它批评了他。而他害怕人工智能，是因为……共产主义？92

这里的讽刺不可能被忽视：自由意志主义的反列宁主义者蒂尔，依赖的正是他所谴责的那些“列宁主义”式人工智能机制。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这个时代真正的英雄之一是克里斯托弗·怀利，一位加拿大同性恋素食者，他在二十四岁时提出了一个后来导致剑桥分析公司诞生的想法。他是唐纳德·特朗普竞选期间数字行动中的关键人物，并创造了史蒂夫·班农的心理战工具。93 怀利的计划是侵入 Facebook（现 Meta），利用美国数百万人的私人和个人信息，建立复杂的心理和政治画像，从而用政治广告对他们进行定向投放。94 到了某个时刻，怀利真的被吓坏了：“这太疯狂了。公司已经为 2.3 亿美国人创建了心理画像。现在他们还想和五角大楼合作？这就像打了兴奋剂的尼克松。”95

这个故事如此引人入胜，是因为它结合了我们通常视为对立的元素。另类右翼把自己呈现为一个回应普通白人、勤劳、虔诚信教者关切的运动；这些人捍卫简单的传统价值观，憎恶腐败的怪人，比如同性恋者和素食者，也憎恶数字书呆子。如今，他们的选举胜利却恰恰是由这样一个书呆子策划和组织的，而此人代表着他们所反对的一切。如果我们把“列宁主义”理解为对人口的全面数字控制，那么蒂尔的反列宁主义与班农的列宁主义之间并不存在矛盾。两人都在实践这一点，同时维持着一副自由意志主义的面孔。差别仅在于，对班农来说，“列宁主义”意味着摧毁国家及其机构（当然，并不是真的打算这么做）。在这里，我们必须把话说到底：数字控制和操纵并不是当今自由意志主义项目的异常或偏差；它们是这一项目的必要框架，是其形式上的可能性条件。这个系统只有在数字控制以及其他控制模式调节我们自由的条件下，才承受得起自由的外观。为了让系统运转，我们必须在形式上保持自由，并且也把自己视为自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