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场自由、政治自由与国家形式

毛的号召得到了回应——随之而来的是一场不受约束的激情爆发，旨在使一切形式的权威丧失合法性，以至于最后毛不得不召集军队来恢复秩序。因此，悖论在于，文化大革命的关键斗争并不是共产党机构与被谴责的传统主义敌人之间的斗争，而是军队与共产党之间的斗争，也是军队与毛本人所召唤出来的力量之间的斗争。加拿大社会学哲学家杜安·鲁塞尔敏锐地指出了在绝望地寻找资本主义替代方案时所存在的基本暧昧性：“如果包括马克思和巴枯宁在内的激进哲学家们很快就会问：‘替代方案是什么？’那是因为他们有时未能看到，资本主义已经占据了‘替代方案’的位置。资本主义就是替代方案（相对于威权主义、教条主义、社会主义等等）。”80 这不仅仅是因为资本主义只能通过不断的自我革命化而繁荣，正如马克思所指出的那样；更在于资本主义一次又一次地作为唯一的替代方案出现，作为唯一的前进道路出现，作为社会生活陷入固定形式时仍在延续的动态力量出现。今天，资本主义比传统左翼更具革命性，后者执迷于保护福利国家的旧有成就——只要回想一下过去几十年资本主义在多大程度上改变了我们社会的整个肌理即可。

列宁20世纪20年代初的新经济政策（NEP）在一定程度上允许私有财产和市场经济，显然是邓小平改革的原初范本，后者为资本主义自由市场（在执政共产党的控制之下）扫清了道路。如今，在中国，市场自由化并非只持续了五年，而是已经有半个世纪的、被委婉称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东西。那么，中国在过去半个多世纪里，是否一直在实行一项巨大的新经济政策？与其嘲笑这些措施，或简单地将其谴责为社会主义的失败、迈向（威权）资本主义的一步，我们不如冒险将这一逻辑推向极致。1990年东欧社会主义解体之后，有一个笑话暗示说，社会主义是从资本主义回到资本主义的过渡。但如果我们反过来，将资本主义定义为一种社会主义的新经济政策，定义为从封建主义（或一般而言的前现代支配社会）通向社会主义的通道，又会怎样？

随着前现代的奴役与支配关系被废除，随着个人自由和人权等原则得到确立，资本主义现代性本身就已经是社会主义的。难怪现代性一次又一次催生反抗支配的起义，而这些起义已经指向了经济平等（16世纪初德国的大规模农民起义、雅各宾派等等）。资本主义是从前现代性通向社会主义的通道，意思是说，它是一种妥协形式：它接受直接支配关系的终结（即个人自由和平等的原则），但（用马克思的经典表述来说）它把支配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转置到物（商品）与物之间的关系之中。换言之，作为个体，我们都是自由的，但支配依然存在于我们在市场上交换的商品之间的关系中。

从二十世纪以来一直萦绕着我们的重大问题是：你能否在不废除政治自由的情况下废除市场自由？你当然可以在不废除市场自由的情况下废除政治自由；中国证明了这一点。在另一种“理性的狡计”（List der Vernunft）中，中国共产党赢得了胜利，但其统治的最终结果似乎是提供了一种新的威权资本主义形式，它将取代自由资本主义。那么，中国是否就是对真正民主解放的最大威胁？

那些急于避免欧洲中心主义的评论者警告我们，中国并不是欧洲意义上的民族国家，而是一片由共同文明统一起来的异质性疆域，这种文明既包含一种特定的精神传统，也包含一张由礼仪和日常仪式构成的密集蛛网。（只要想想饮茶与饮咖啡的对比即可，后者在西方社交中居于中心地位。）但如今情况仍然如此吗？我们难道没有正在见证一连串朝向强大民族国家的明确步骤吗？在中国，已经出现了民族主义的爱国主义以及对外国（西方）文化的不信任，其结果包括将汉语规定为官方语言等做法。我们应当对这种迈向民族国家的趋势感到担忧，因为一个主权民族国家意味着对战争采取某种立场，而这一点黑格尔已经说得很清楚。

每个国家都以国家权力的形式规训/教育自己的成员，并保障他们之间的公民和平，但不同国家之间的关系却始终笼罩在潜在战争的阴影之下，而每一段和平时期都不过是暂时的停战。正如黑格尔所概念化的那样，一个国家的全部伦理最终都在最高的英雄主义行为中达到顶点，即随时准备为自己的民族国家牺牲生命；这意味着国家之间野蛮的蛮荒关系构成了国家内部伦理生活的基础。今天的朝鲜，以其对核武器和火箭的无情追求，难道不是无条件民族国家主权的终极例子吗？

有明显迹象表明，中国正朝这个方向发展。我在中国的朋友告诉我，中国军事期刊上的作者抱怨说，中国军队需要一场真正的战争来检验其作战能力。美国陆军则在伊拉克持续检验其能力。越南干预失败后的几十年里，中国没有机会这样做。最近，中国官方媒体公开宣称，由于台湾和平融入中国的前景正在减弱，军事解放该岛将成为必要。随着他们在意识形态上为此做准备，中国的民族主义爱国情绪以及对一切外国事物的怀疑也在增长。这种怀疑伴随着对美国想为台湾开战的指控。2021年秋，中国高层当局建议民众储备足够的食物，以便在某种未明确说明的事件导致食品分配受扰时能够维持两个月——这是一个奇怪的警告，普遍被认为是在预示战争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