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抬头》、阴谋与灾难的愚蠢

这就是为什么《月球陨落》远远不如亚当·麦凯的《不要抬头》。在后者中，我们同样必须抬头仰望，才能看见威胁我们生存的危险。但在后部电影中，这种威胁被接受为一种毫无意义的愚蠢；它背后没有阴谋——一颗巨大的彗星正接近地球，并将很快毁灭地球上的一切生命。这场终极末日（地球上的生命将在六个月后终结，人人都知道这一点，尽管这种知识被否认）被呈现为政治讽刺——更准确地说，是一种其下始终潜伏着彻底黑暗的讽刺。选择讽刺是正确的。当我们面对真正的灾难时，我们已经超越了悲剧，只有喜剧能够有所帮助，正因为它在这种处境面前显得不相称——请记住，关于集中营的最佳电影都是喜剧。

难怪有些评论家对这部电影轻松的基调感到不满，声称它轻慢了终极末日。真正困扰这些评论家的恰恰相反：这种轻慢不仅渗透了建制派，也渗透了抗议者。总统（由梅丽尔·斯特里普饰演）显然是以希拉里·克林顿为原型，因此她拒绝认真对待地球生命所面临的威胁，并非出自右翼民粹主义立场。甚至那些后来在影片中高喊“抬头看！”、恳求我们认真看待逼近彗星的抗议者，也没有提出任何有效措施；他们只是在进行一场大型表演，让流行歌星吟唱显而易见的口号。因此，这部电影并不依赖于对右翼民粹主义者的廉价攻击；它瞄准的是自由派建制派和生态抗议者，这两个在面对当今气候变化等威胁时占主导地位的群体。

更准确地说，《不要抬头》的教训在于，关于疫情或气候变化的阴谋论，为“理性”的自由派建制派自身的“无意识”赋予了形体。真相恰恰与阴谋论相反：建制派力量并不真正相信即将到来的灾难所构成的危险，而是把这种危险操纵成一种阴谋，用来控制人们。建制派力量知道现实，但在内心深处并不相信现实——他们才是真正的否认者。鲍里斯·约翰逊在严格封锁期间举办花园派对的教训在这里很能说明问题：尽管他非常清楚新冠的现实（他差点死于新冠），但他的行为（如聚会）表明他并不真正相信它，他认为自己（以及他周围的小圈子）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豁免。当斯特里普忧心忡忡地问道：“但是彗星撞击地球会妨碍超级碗吗？”时，她完美地概括了这种立场——仿佛地球生命的终结并不会使这个问题变得毫无意义。正因如此，我们批判的真正对象不应是公然的否认者，而应是建制派自身虚假的“理性主义”。令人惊讶的是，这又把我们带回了《月球陨落》。在《不要抬头》中，人类注定灭亡；而在《月球陨落》中，一群反建制的怪人拯救了地球。我们唯一的选择难道就是，要么按照阴谋论行事，要么坐在家中，平静地享用最后一餐，等待灾难爆发（《不要抬头》的最后一幕）？还有第三种选择：我们应当接受自然毫无意义的愚蠢。人类之所以存在，并不是由于某种超自然智能的牺牲，而是由于降临在这个星球生命之上的巨大毁灭与苦难。没有恐龙的灭绝，地球上就不会有人类生命。我们的主要能源来源（煤炭和石油）是过去发生的难以想象的毁灭所留下的残余。我们的日常习惯依赖于全球性的苦难——只要想想工业化农场中鸡和猪的遭遇。我们不仅是我们环境的灾难；我们本身就从这场灾难中产生，甚至靠它为生。撞击地球上动物的那颗彗星，就是我们，就是人类精神。而所有这些牺牲，永远不会在某种新的纽伦堡法庭中得到救赎，那个法庭会因我们对自然生命犯下的罪行而谴责我们。最困难的事情不是为苦难找到某种更深层的意义，而是真正接受它的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