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果、虚无主义、乐观主义与形式上的失败

从主题上说，它触及了那个贝果——乔布·图帕基的“万物贝果”，阿尔法韦蒙德担心它会毁灭宇宙。乔布解释说，她用自己的能力把一切都放到了贝果上。结果就是否定。一个黑洞。一切等于虚无。颜色也会发生同样的事。拿一盒256色蜡笔，画一个圆，然后用每一支蜡笔把这个圆填满……到最后，所有明亮都会消失。剩下的是某种黑暗而阴郁的东西。它令人窒息。乔布·图帕基体现的正是这种否定性的存在状态。当你经历了一切，高峰与低谷都会被冲刷殆尽。每一个奇迹，都伴随着灾难。每一种喜悦，都伴随着悲剧。你对这一切都变得麻木。新奇感逐渐变薄，逐渐消失，最后你什么也感觉不到。剩下的唯一事情，就是成为虚无。72

乔布的虚无主义呼应了希区柯克所说的话：“只要瞥见这个世界，就会证明恐怖无非就是现实。”73 在他自己的电影中，希区柯克偏爱《辣手摧花》。影片中的恶人查理叔叔显然是希区柯克本人厌世世界观的一个代言人——只需回想那段可怕的演说，查理叔叔对侄女斥责道：“你知道这个世界是个污秽的猪圈吗？你知道吗，如果你掀开一栋栋房子的正面，你会发现里面都是猪？这个世界就是地狱。”在弗朗索瓦·特吕弗与希区柯克的经典对谈录中，特吕弗指出，“当约瑟夫·科顿说世界是个猪圈时，显然是希区柯克在《辣手摧花》中表达自己。”74

但我们如何从这里过渡到《瞬息全宇宙》的乐观结论呢？让我们继续看这段概括主流解读的引文：

但这也有另一面，不是吗？虽然伊芙琳起初理解乔布·图帕基那种倦怠与虚无主义的由来，并开始坠入这一切的恐怖之中，但最终，她拒绝了这种观点。她没有像乔布·图帕基那样被击败，而是找到了平静。经历过一切、到过处处之后，她终于满足于只成为一件事物，待在一个地方。她的突破使她拯救了女儿，也使她们两人得以与生命的浩瀚达成和解。这就像试遍了256色盒里的每一支蜡笔之后，你意识到，选一支并且为这一支感到幸福，是可以的。75

这正是这部电影失败之处，而它的失败在其形式层面、在这个复杂故事的讲述方式上，已经清晰可感。

一部伟大电影的特征在于，它的基本信息（往往与叙事线相反）会通过形式本身的独特性变得清晰。观看《盾牌》（一部比更受赞誉的《火线》更好的电视剧）时，人们不可能不注意到它的形式特征：晃动的手持摄影、短促的剪辑（常常在一个连续镜头中突然推近一张脸，而不是切到特写）、对话中两个人之间快速转向而不是采用正反打程序，以及从上方拍摄的定场镜头。这些特征呈现出某种主观姿态，即剧中所描绘的特别警察小组紧张而动态的日常生活。它们并不像希区柯克电影中那些壮观的长移动镜头那样作为例外凸显出来；相反，它们无处不在，被写入整个叙事的肌理之中。对标准形式的这种忠实，只是另一个方面，说明尽管这部电影在玩弄多重现实，这种多重性仍然扎根于我们唯一“真实”现实中的创伤与僵局。我们流行文化中的多重现实主题常常与量子力学相联系，后者谈论的是一个事件多个虚拟版本的叠加：当虚拟的多重性“坍缩”为一个真实事件时，我们的普通现实便出现了。《瞬息全宇宙》中的量子物理版本，远没有状态叠加这一科学概念来得激进。在量子理论中，多重叠加的某个版本“坍缩”为我们的共同现实，但其中没有命运，也没有胜利——坍缩以一种不可化约的偶然方式发生。存在一些坍缩，从我们的立场看更好或更坏，甚至是灾难性的，但这一切都取决于纯粹的偶然。因此，说“选一支并且为这一支感到幸福，是可以的”是错误的，因为作出选择的并不是我们。没有任何人作出选择，它只是发生了。意识到其他版本本可能发生，应当动员我们投入斗争，而不是把我们安抚进逆来顺受的满足之中。YouTube上有一部很好的历史纪录片，名为《1916，第一次世界大战本该结束之年》；它证明，在1916年期间，发生了几场重大战役，它们本应决定战争的命运，而不是使战争又延续两年。与其说“对这些战役的结局感到幸福是可以的”，这个错失的替代可能性（它本可以阻止数百万不必要的死亡）难道不应该永远萦绕着我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