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息全宇宙：多重宇宙、国税局、家庭与虚假的人文主义

多重宇宙的驯服

《瞬息全宇宙》（关家永、丹尼尔·施纳特，2022）被《纽约时报》称为“一场类型无政府主义的旋涡”，其中包含超现实喜剧、科幻、奇幻、武术和动画等元素。它同时也是一个温柔的母女接纳故事，一次对未能达到父母期望所带来压力的探讨，一项关于任何事情是否有意义的存在主义研究，一个提醒人们对他人更友善的提示，以及一个关于在看似走到尽头的婚姻中重新点燃火花的爱情故事。正如亚历克斯·阿巴德-桑托斯所写：

有趣的是，这部电影根本无法解释。无论怎样描述——平行时间线、跳跃、存在危机、母亲、热狗手指、肛塞，等等——都永远无法准确描述这场极繁主义幻想曲中任意时刻正在发生的事情。71

但这部电影真的如此无政府主义吗？它讲述了洗衣店老板伊芙琳（杨紫琼饰）的故事，她对自己的生活感到痛苦。她困在一份没有前途的工作中，婚姻也在崩塌，丈夫威门头脑简单却心地善良。伊芙琳也难以承认女儿乔伊的女朋友。当伊芙琳的父亲来度假探访时，她试图隐藏乔伊的性取向，因为她以为父亲会反对。与此同时，伊芙琳和威门还要面对一名脾气暴躁的国税局职员的税务审计。在审计过程中，伊芙琳接入了各个宇宙中自己的平行版本，并由此看到了如果她从未嫁给威门，自己的人生本可能会是什么样子：她的双手是热狗，她是一块大石头，她是顶级厨师、著名歌手、空手道明星演员。伊芙琳得知，只有她能够拯救多重宇宙，使其免遭一个神秘且穿着极其华丽的人物毁灭；这个人物似乎铁了心要毁掉世界。后来揭示，这个人物正是乔伊的虚无主义另一个自我乔布·图帕基，她把自己的痛苦转化为一种炽烈的欲望，想用一个“万物贝果”黑洞使多重宇宙内爆。

从这段简短描述中可以清楚看出两点：伊芙琳与乔伊之间的紧张关系是影片的情感轴心，而大部分行动都发生在一栋国税局大楼里。对于伊芙琳这样的小企业主而言，国税局是一个令人创伤的社会机构，它发号施令并决定他们的命运。这个机构的超我式邪恶由迪尔德丽·博贝尔德丽（杰米·李·柯蒂斯饰）体现出来，她就伊芙琳的税务报告对其进行盘问和骚扰——她名字中那种同义反复般的怪异本身也具有意义。在漫长的盘问过程中，伊芙琳常常打起瞌睡，随后便出现了替代现实——这清楚表明，我们实际上并不是在面对真实的多重现实。“真正的行动”发生在国税局办公室，而那些“替代现实”只是她的梦与幻想。影片结尾，我们回到国税局办公室的现实中，并见证了三重和解：乔伊与父亲的和解、乔伊与伊芙琳的和解，以及乔伊与迪尔德丽的和解。

那么，多重宇宙的毁灭（乔布所意图的毁灭）为什么会是一场灾难？答案很简单：因为我们的现实需要幻想性的和虚拟的补充物来维持自身并正常运作。想象一下，如果同一部电影是一部简单的现实主义叙事，没有跳入替代现实——只有伊芙琳和她的家庭卷入国税局、父母、子女和离婚问题的“真实”故事。它不仅会变得无聊，而且结尾的三重和解也会显得缺乏说服力。这种和解只能通过幻想性的替代现实作为中介而发生。

到目前为止，我们或许会说一切都好。但削弱这部电影颠覆锋芒的，是其虚假的人文主义结局：一种莱布尼茨式的洞见，即尽管有种种麻烦，我们仍然生活在所有可能世界中最好的世界里。影片所提出的关于生命意义问题的答案——即只有在我们充分承认生命的无意义之后，生命才获得意义——无论看上去多么辩证，都是错误的。为什么？下面这段引文概括了对这部影片的主流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