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艺术家、历史与作品的永恒性

那么相反的情形又如何呢：一位伟大的艺术家私下里是一个非常善良慷慨的人，但他的艺术却充满了难以言说的邪恶？莉迪亚之所以是一个如此有趣的人物，在于她是女同性恋者，却反对取消文化。如果她是一个支持取消文化的女同性恋者，要把她看成一个怪物就会困难得多。批评她的人所暗示的是，尽管她是女同性恋者，她的行为却像她所崇拜的那些压迫性、攻击性的父权制男性（从巴赫到马勒）。然而，那些主张艺术不能与个人身份分离、因为艺术表达了这种身份的人，却奇怪地忽视了她是女同性恋这一事实：确实存在像莉迪亚那样极具操控性和剥削性的女同性恋学术人物。

至于艺术与艺术家生活之间的关系，影片提到了古斯塔夫·马勒，他并不支持妻子阿尔玛的作曲——甚至声称一个家庭有一位作曲家就够了。然而，在阿尔玛陷入抑郁并与格罗皮乌斯发生婚外情之后，马勒道了歉，并开始鼓励阿尔玛作曲，甚至帮助她准备一些作品以供出版。阿尔玛也有她自己的问题——尽管嫁给了一位犹太人，她却是一个激烈的反犹主义者。至于作曲家，理查德·瓦格纳，是的，他公开反犹，是一个撒谎的伪君子和机会主义者，但细致分析表明，在他的作品中——而他的作品是其中之一

艺术作品的“永恒性”并不意味着它不应与历史相关，而是意味着它能够在从一种文化和历史语境移置到另一种语境时胜利地存活下来，而这种移置常常会显现出原作中并不存在的维度。莎士比亚就是典范：每个时代都会发明属于自己的哈姆雷特。回想一下这部戏剧最好的电影版本：黑泽明1962年拍摄、背景设定在当代日本的《坏人睡得香》。更进一步说，要理解莎士比亚，我们并不需要了解伊丽莎白时代的细节；相反，理解伊丽莎白时代的最佳方式，是阅读和观看莎士比亚。回到《塔尔》。莉迪亚被描绘成一位完整的艺术家，她献身于自己的工作，并与其“永恒”维度保持接触。她根本就不是完全存在于我们日常的尘世现实之中，因此，当以这种现实的标准来衡量时，她的行为常常显得不可接受，也就不足为奇了。我并不把影片的推进看作是从一种自恋式的自我迷恋走向衰落——这种自恋让莉迪亚看不见自己对周围人的操控和剥削——再到她逐渐面对自己行为的后果，最终导致她被取消并被排除在西方高级艺术社会之外。在莉迪亚对艺术的投入中，我看到的恰恰是自恋的反面：对她的事业的真实献身。是的，她剥削并操控她的合作者和伴侣，但这是她为追求自己的事业而进行的无情努力的一部分。况且，她周围的其他人也并不像他们看上去那样清白。为什么塞巴斯蒂安不该被替换掉助理指挥的位置？弗朗切斯卡真的配得上许诺给她的职位吗？莉迪亚在与学生关于巴赫的辩论中拒绝取消文化，是完全正当的；而这段辩论录音被以一种极具操控性且经过审查的方式使用，则使其成了纯粹的诽谤。影片结尾难道没有证明这一切吗？当莉迪亚为一支廉价乐团指挥电子游戏音乐时，她仍然保持着同样的艺术完整性。她没有被摧毁；她仍然有一项事业。在被取消之后，莉迪亚被呈现为在她斯塔滕岛的童年故居中观看伦纳德·伯恩斯坦《青少年音乐会》第一集“音乐意味着什么？”的录像。正如伯恩斯坦在其指挥生涯中所做的那样，莉迪亚也专注于录制马勒的全部交响曲。因此，作为结论，让我们想象莉迪亚指挥伯恩斯坦较少为人所知的杰作之一，一部小提琴协奏曲《柏拉图〈会饮篇〉之后的夜曲》（五个乐章分别对应《会饮篇》中的五位主要发言者：斐德罗、阿里斯托芬、厄律克西马库斯、阿伽通和苏格拉底）。如果莉迪亚要演奏这首由一位已故白人男性创作、献给另一位早已去世的白人男性关于爱的经典文本的协奏曲，我完全看不出有什么理由产生政治正确式的怀疑：我们应当毫无束缚地享受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