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克兰像约旦河西岸，而不像以色列

乌克兰像约旦河西岸，而不像以色列

十多年前，我和儿子在一张大桌子旁吃午饭时，我问他能不能把盐递给我。他回答说：“我当然能。”然后什么也没做。当我重复我的请求时，他带着孩子气的无礼顶了回来：“你问我能不能做，我回答了。你没有告诉我我真的应该去做！”

在这种情况下，谁更自由：我还是我的儿子？如果把自由理解为选择的自由，那么我的儿子更自由——他多了一个选择，即如何理解我的问题：是按字面意思理解（我有没有能力这么做），还是按日常通常意义理解（出于礼貌而以问句形式提出的请求）。想象一个大多数人都像我儿子那样行事的世界：我们永远无法确定别人到底想说什么，而且会耗费大量时间去解读。

在过去几十年的政治生活中，我们难道没有面对类似的情况吗？即便唐纳德·特朗普及其另类右翼民粹主义者没有违反明文法律，他们也无视不成文的规则和惯例。两年前，在我自己的国家斯洛文尼亚，围绕斯洛文尼亚籍欧洲法院成员的提名发生了一场冲突。右翼政府把它纯粹形式上的职能按字面来理解，并表现得好像它必须作出决定、作出选择——就像我儿子把我让他递盐的请求按字面理解而没有去做一样。

特朗普的共和党人在美国也在做类似的事。美国法律制度规定，如果某州选举结果不明确，该州议会可以直接提名选举人。共和党人对此的解释是，如果一个由共和党主导的议会不喜欢某个选举结果，它就可以直接提名选举人。政治民主的条件之一，是所有政治行动者都说同一种语言——也就是说，对选举规则有共同理解，从而接受选举结果。否则，我们就会发现自己接近内战，正如美国目前的情况。

国际政治也是如此：在自由和占领问题上，各方都被期待使用同一种语言。今天的极端案例当然是俄罗斯——它声称自己入侵乌克兰是在去殖民化。不幸的是，乌克兰也落入了同样的陷阱。泽连斯基在2022年3月22日向以色列议会发表讲话时说：“我们身处不同国家，处境完全不同。但威胁是一样的：对我们和你们而言，都是对人民、国家、文化的彻底毁灭。甚至连名称也要被毁灭：乌克兰，以色列。”

我完全赞同政治学家阿萨德·加内姆的说法，他称这篇讲话是：

……在全球争取自由与解放的斗争，尤其是巴勒斯坦人民的斗争面前，是一种耻辱。你颠倒了占领者与被占领者的角色。你错失了又一次机会，未能展示你们事业的正义性以及更广泛的自由事业的正义性。我愤怒而悲伤，因为俄罗斯正试图占领你的国家，并粉碎乌克兰人民享有自决与自由的权利；我相信，在乌克兰人抵抗这种野蛮侵略时，必须给予他们一切可能的支持。13

再次强调，我完全赞同加内姆所说的“必须给予乌克兰人一切可能的支持”。西方对乌克兰的援助并不是失败，它阻止了俄罗斯的推进——没有它，乌克兰会被俄罗斯完全占领。但不幸的是，泽连斯基在以色列议会的讲话并非孤立事件：乌克兰经常公开表态支持以色列的占领。2020年，它选择退出联合国巴勒斯坦人民行使不可剥夺权利委员会，这是一个负责支持巴勒斯坦权利的机构。14 2022年8月7日，乌克兰驻以色列大使叶夫根·科尔尼丘克表达了对特拉维夫的完全支持：“作为一个国家正遭受邻国极其残酷攻击的乌克兰人，我对以色列公众深感同情。”15

把以色列和乌克兰相提并论是错误的。如果存在相似之处，那也是乌克兰人与约旦河西岸巴勒斯坦人之间的相似。正如俄罗斯人对待乌克兰人那样，以色列否认巴勒斯坦人是一个民族，把他们贬为阿拉伯人的一部分。不同之处在于，以色列和巴勒斯坦都承认彼此的他者性，而俄罗斯则声称乌克兰人并不存在——他们是俄罗斯的一部分，他们的自治是列宁和纳粹造成的虚构。像以色列一样，俄罗斯也是一个军事超级强国，在殖民一个更小、更弱的实体（分别是约旦河西岸和乌克兰）。像俄罗斯在被占领的乌克兰一样，以色列正在实行一种种族隔离政治，把巴勒斯坦人降为二等公民。

雪上加霜的是，以色列并没有投桃报李地支持乌克兰。它在俄罗斯和乌克兰之间摇摆，并出于战略原因倾向俄罗斯：以色列需要叙利亚的庇护者俄罗斯容忍它对叙利亚部分地区的袭击。此外，以色列也怀疑乌克兰存在反犹主义。那么，乌克兰为什么支持以色列？出于意识形态原因（也为了赢得西方的好感），乌克兰把自己的斗争呈现为对欧洲和欧洲文明的捍卫，以及对野蛮—极权主义东方的反抗。

它忽视了欧洲的阴暗面，这些阴暗面以现代奴隶制、殖民主义和法西斯主义为标志，仅举数例。因此，用普遍性的术语来阐述对乌克兰的捍卫至关重要。如果我们把乌克兰的斗争简化为对欧洲的捍卫，那么我们就是在使用普京的宫廷哲学家亚历山大·杜金的语言，他将俄罗斯真理与欧洲真理对立起来。这会带来灾难性的影响：它直接服务于俄罗斯的全球宣传，后者把对乌克兰的攻击说成是乌克兰的去殖民化，是反对西方新自由主义支配的斗争，是迈向多极世界的一步。

欧洲和俄罗斯并不是在说同一种语言。俄罗斯正在强行推行新的“自由”，以此为残酷的新封建支配辩护。乌克兰并没有这样做。然而，通过把以色列对约旦河西岸的殖民视为一场防御性的自由斗争，乌克兰正在把自己正当的自由斗争与另一个国家的侵略归入同一类别。迟早，乌克兰必须决定自己究竟是要成为真正的欧洲一员，参与定义欧洲的普遍解放事业，还是成为新保守主义民粹浪潮的一部分。

回到我儿子和盐的那个轶事。当乌克兰问西方：“你们能帮帮我，给我一些武器吗？”西方作出了正确回应，提供了帮助，而不是说出那句玩世不恭的俏皮话：“是的，我能！”然后什么也不做。约旦河西岸的巴勒斯坦人也在请求帮助，但他们得到的几乎什么都没有，大多只是空洞的声援声明——有时甚至连这些都没有，取而代之的是对他们压迫者的声援。他们要盐，盐却给了他们的对手。